武德九年八月初九(626年9月4日),唐高祖李渊将皇位禅让给李世民。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即位,是为唐太宗。次年正月初一,改年号为“贞观”。一代明君李世民,在取年号上也大有讲究。“贞观”两字取自《易经·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所谓天地之道,就是天地间万事万物发展的客观规律,这个规律就是一个“正”字。南宋理学家朱熹曾对“贞观”之意作出这样的解释:“贞”,正也;“观”,示也。“贞观”即以正示人也。从“贞观”年号确立上,不难看出李世民的执政初心。此后,年号“贞观”便伴随大唐走过了23年,开创了久负盛名的贞观之治。

时光如白驹过隙。李世民即位时,虽然大唐王朝已经走过九个春秋,但是李世民从父亲李渊手中接过的仍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旧江山。“率土之众,百不存一;干戈未静,桑农咸废;凋敝之后,饥寒重切。”虽然百姓已摆脱了战争阴影,但他们依然生活在贫困与饥寒之中。如何使大唐王朝焕发勃勃生机,这是李世民不得不面对的执政大考。
朝堂之上,百官朝贺,呈送祥瑞,君臣欢饮达旦。万人巡游,令人炫目,仿佛血溅玄武门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杀戮从未发生过一样。荣登帝位的李世民既没有清除李建成的余党,也没有剪灭那些功高震主的权臣,而是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宽容与和解,先后三次大赦天下,对李建成和李元吉余部也不予追究,当然,这其中礼遇最高者当属魏征。 魏征原是李建成的心腹,曾极力主张李建成尽早对李世民下手。玄武之变后,李世民问魏征为什么离间他们兄弟,魏征从容回答:“如果太子听我的建议,就不可能有今天了。”魏征以自己的无惧无畏和忠诚,赢得了李世民的赏识,被任命为詹事府主簿。贞观元年(627年),再擢升为谏议大夫。李世民不计前嫌,反而重用魏征,使其感激李世民的知遇之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贞观年间,魏征在朝廷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王理曾以“每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形象反映了魏征正色当朝的自我要求。事非经过不知难。高高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李世民,透过高大殿门,眺望着远方的城郭和山峦,思绪也渐高渐远。从秦王到帝王,伴随着隋朝的土崩瓦解和大唐王朝的波澜起伏,李世民在血与火的洗礼和生与死的历练之后,清醒认识到君临天下的威仪背后是建立强盛国家的责任。正如“显德”殿所寓所指——有责任有义务向天下苍生彰显他治国理政的恩德。 对于马上打天下的李世民来说,治天下却是个棘手的大问题。李世民站在历史的制高点上审时度势,他从消灭隋朝的过程中,不仅看到了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和民生凋敝,也从波澜壮阔的农民战争中,也越来越清醒认识到人民群众力量的伟大。李世民非常清楚自己是背负着“杀兄逼父”的恶名登上权力巅峰的,改变百废待兴的大唐王朝的面貌,不仅是职责所系,更是心灵救赎。他必须胸怀天下,勤勉理政,恩德四海,强盛大唐,才能给天下百姓一个更满意的交代。 武德九年(626年)十月,刚登基不久的李世民,将魏征、左仆射封德彝等众大臣召集到显德殿,以“自古理政得失”为主题,组织了一场意义深远的大辩论。李世民深有感慨地说:“朕不图流芳百世,名垂千古,只想尽力把天下治理好,使大唐子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可是前朝昏庸,战事不断,人民涂炭,现在终于天下稳定了,但是要达到国富民强,迫切需要治理良方啊!”面对皇帝李世民的无限感慨,群臣如履薄冰,不敢开口。“诸位爱卿,皆是饱尝之士,各抒己见,但说无妨。”在李世民一再鼓励下,众人纷纷议论,各说各理,莫衷一是,辩论不断升温。李世民一边举杯慢慢啜饮,一边静静倾听。 首先,大臣魏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对李世民说道:“陛下,不然,天下不是好治不好治的问题,只要认真治理,就能治好。” 李世民听了魏征的话,又提出自己的疑惑:“古人说,贤人治国兴邦,要一百年才能把国家治好。今承大乱之后,急求大治,能够很快获得成功吗?”“没有作为的人肯定不行,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上下同心,共同努力,一个月可颁布政令,三年可见成效。”魏征充满信心地回答。在他看来,如果天下长久安定,民众则骄逸,不容易教化,但是,战乱之后,百姓经历愁苦,非常渴望和平,则比较温驯听话,就如同饿者思食,渴者思水的道理一样。他认为“大乱之后”不是难治,而是更加好治。大殿上的官员都被这君臣二人的对话吸引住了,房玄龄、长孙无忌、王珪也都向魏征投来赞许的目光。 李世民听了魏征的话,频频点头,深以为然。但是,他还想倾听听别人的意见,故未表态。果不其然,魏征的观点也遭到了部分大臣的反驳,首当其冲的便是尚书右仆射封德彝。封德彝见魏征口若悬河说得差不多了,慢慢起身用一副老于世故的口气说:“自夏、商、周以来,人心越来越奸佞。因此,秦朝采取严刑峻法,汉朝则刚柔并济,三国两晋南北朝,隋仅二世而亡,都是人心不稳造成的结果,教训深刻。魏征一介书生,不识时务,只懂得纸上谈兵,倘若听信他的言论,国家灭亡指日可待!”在封德彝看来,现在人心不古,必须实行严刑峻法,否则天下难治,这一观点也得到许多人的认同。
魏征不甘示弱道:“古往今来,大乱大治的例子比比皆是,黄帝、尧舜、商汤、周朝都是如此。如果按你所说,古人都人心淳朴,今人都是奸恶,岂不是今人皆为鬼魅了吗?果真如此,陛下又如何治理天下?!”封德彝一时无言以对,群臣皆为魏征叹服。
魏征强调的是教化百姓,显而易见走的是“王道仁政”路线,倡导以仁义道德治理天下,而封德彝则强调的是“严刑峻法”,用暴力和刑法进行统治,以暴制暴。这场“王霸之辩”以魏征胜利而告终。李世民立于朝堂之上,昭告天下:“朕所好者,唯尧、舜、周、孔之道,以为如鸟有翼,如鱼在水,失之则死,不可暂无耳!”李世民望望辉映着春日骄阳的山峦和城郭,再望望朝堂之下排列整齐的威武之师,铠甲锃亮,戈载生辉,心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国富民强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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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右仆射封德彝,为何会持“霸道”治世观点呢?这大概与他的出身和经历有关。众所周知,隋朝和唐朝都是关陇贵族开创的,作为前朝中坚力量的关陇贵族集团,也都是以军功起家,他们痴迷武力和强权,对文化却不够重视,而封德彝恰恰就是其中的主要代表。封德彝智识过人,在隋炀帝时期,受到内史侍郎虞世基倚重,与其狼狈为奸,使得朝政日益败坏。江都之变后,他又追随宇文化及,任内史令。宇文化及败亡后,封德彝归顺唐高祖李渊,拜中书令,封密国公。后被选为天策上将府属官,说是辅佐秦王李世民,却暗中支持太子李建成,李世民即位后,拜其为尚书右仆射。所以说,这场朝堂大辩论,实际上是两股执政势力的暗战。尽管李世民也出身于关陇贵族集团,但是他最终还是采纳了魏征的建议,以德治国。从此,“王道仁政”遂成为贞观一朝的基本国策,引领着大唐王朝走出了漫长而黑暗的历史峡谷。
人性的弱点就是喜欢赞扬,不喜欢批评。但是,李世民又是如何克服人性弱点和权力障碍的呢?
首先,李世民的权力是逆袭,不是顺接,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抢班夺权,所以他必须向天下百姓交出一份更加优异的答卷,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影响。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克服别人克服不了的难题。
其次,李世民和他的大臣们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亲眼目睹了隋朝的灭亡,这使他们能够清醒认识到百姓之乱都是时势所逼,如果有一线生存之机,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呢? 最后,李世民十分注重学习。在他即位之前,早在唐武德四年(621年),就组建了“文学馆”,收聘贤才,以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苏世长、姚思廉、薛收、褚亮、陆德明、孔颖达、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颜相时、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苏勖等十八人号称十八学士,分番直宿,每日引见,讨论文典。当时人们羡慕学士入馆,称之为“登瀛州”。李世民即位后,又在京都设立弘文馆,徵集图书二万余卷。同时,诏令重建地方州县学校,扩充京师国子监,延聘名儒出任学官,生员多至万人。现存二十四正史中有三分之一是贞观时代编撰完成的。所以,踩着历史累累白骨和殷殷鲜血上位的李世民,如果不想重蹈覆辙,就必须以史为镜,接受历史的经验教训,这也是他注重学习,始终把纳谏作为一项主要工作内容的重要原因。 李世民大力倡导“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礼记·礼运》)。武德九年(626年)九月的一天,李世民与群臣商议开国元勋爵位食邑确定的问题,大家议论不止,纷纷争功,唯恐落后。淮安王李神通上前说道:“陛下,臣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旗,现在房玄龄等人的功劳却在我之上,我内心不服。”李世民笑了笑说:“房玄龄等人运筹帷幄,安定大唐江山,论功行赏,功劳本来就应该在叔父您之上。叔父是皇族至亲,我对您确实没有什么吝惜的,但是,也不能凭借私情胡乱地与有功之臣同等封赏。”说得李神通哑口无言,大家心悦诚服。 在《资治通鉴》《唐太宗论举贤》一文中,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李世民命令封德彝荐举贤才,可是过了很长时间,却没有见他荐举过一个人,李世民就质问其原因,封德彝说:“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意思是说,不是我不尽心,只是当今没有杰出人才罢了!李世民立即反问道:“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意思是说,用人跟用器物一样,每一种东西都要选用它的长处。自古以来能使国家达到大治的帝王,难道是向别的朝代去借来的人才吗?说得封德彝羞惭地退下。 作为骑马打天下的皇帝,李世民不仅箭术一流,而且还非常喜欢收藏弓箭。每次大战结束,他都会将战场上缴获的名贵弓箭收藏起来,先后收藏了十多把,并引以为傲。有一次,侍卫为了讨好李世民,对他说有位工匠能够辨别弓的优劣,于是李世民便兴冲冲邀请这位工匠入宫鉴定弓箭,结果却深受打击。后来,李世民对太子少师萧瑀羞愧地说起此事:“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动而发矢不直。’朕始悟向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遍知乎?”(《资治通鉴·唐纪》)。我是靠着弓箭平定四方的,都不能做到十分了解弓箭,更况且天下事物,岂能全都知道?”
李世民从弓箭的好坏上,得出治理国家得与失的道理,由情至理,由理入情,发人深思!正是为了解决自己不知的问题,后来他命令京中五品以上官员轮换住在中书省,以便可以随时召见这些官员,了解民间疾苦,政治得与失。贞观元年(627)正月,李世民下诏令:今后中书省、门下省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商议国家大事,都要有谏官跟随,遇有不当之处,谏官必须立刻进谏。
作为战神的李世民,平时神情严肃,风采英武刚毅,大臣觐见时都手足失措。李世民得知情况后,每有大臣上朝奏事,对他们都是和颜悦色,希望听到规谏之言。 李世民曾对大臣们说:“人想要看见自己的形体,一定要借助于镜子;君主想知道自己的过错,必须要善待忠正耿直的大臣。如果君主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大臣阿谀逢迎,顺从旨意,君主就会失去国家,大臣又岂能独自保全!虞世基等人对隋炀帝阿谀奉承以求保全富贵,炀帝被杀后,虞世基等也难免一死。望你们以此为戒,每件事的得失,都要不惜畅所欲言!”(《通鉴纪事本末·贞观君臣论治》。正是由于李世民善于兼听,他的“王道仁政”之路才越走越宽广。
唐代诗人白居易曾在《七德舞》中写道:“怨女三千放出宫,死囚四百来归狱”来赞美李世民的仁德。“怨女三千放出宫”说的是李世民刚登基不久,一天,他在宫中和长孙皇后散步,走累了,在庭院休息时,李世民看见给长孙皇后倒水的宫女有些年纪,便问她多大了,宫女说三十岁了。在当时三十岁是高龄了,历史上有许多皇帝都没活过三十岁。李世民又问她其他宫女的情况,这个宫女如实回答。原来皇宫中有一部分宫女都已经三四十岁了,她们基本上都是从隋朝开始就在宫中。李世民听后动了恻隐之心,他想自己已经是后宫佳丽三千了,再让前朝宫女呆宫里,老死在宫中,实在是于心不忍。于是,李世民对侍臣说:“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今将出之,任求伉俪。”李世民觉得深宫之中的宫女非常可怜,没人疼爱,得不到家庭温暖,所以决定特赦三千宫女出宫,让她们重获自由身,寻求幸福婚姻。他这样做,至少有三方面好处。一是按照以往惯例,这些宫女在宫中一直要到终老,如今把她们放出宫去,可以减少朝廷的这笔开支。二是唐朝刚立国,此前连年战争,人口锐减,这些宫女出宫后,可结婚生子,繁衍生息,增加人口。三是宫女老死宫中,无人问津,十分可怜,放她们出宫遂了人性,做了人情,赢得赞誉。
“死囚四百来归狱”说的是贞观六年(632年),李世民在查阅典册时发现,当年全国有390名犯人要被处以死刑,为防止出现冤假错案,他决定亲查刑狱案件。在复核时,李世民纠正了不少冤假错案。在与死囚接触时,死囚哭着向他提出最后的请求:他们知错了,悔过了,想和家人团聚几天,这样才能瞑目。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世民想了想就同意了,可是刑狱官却不敢同意,说:“这些可是死刑犯,他们犯的都是死罪,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抓住,要是放出去岂不是放虎归山?”李世民一听,觉得亦有道理,但是这些死囚的确十分可怜,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放死囚们回家探亲,并定下规矩,让他们签字画押,秋后必须自行回来接受惩罚,结果到了秋天,390多个囚犯全都回到监狱等待处决,一个都没少。李世民龙颜大悦,没想到死囚都这么讲信用,他大笔一挥,决定将这些人的死刑改为劳役,用劳动改造换取生存机会。以上这两件事,再次说明李世民爱民如子,尊重生命,不滥杀无辜,仁政理念深入人心。同时,也是提醒那些负责审判的官员,决不能徇私枉法,滥杀无辜。
爱民如子,尊重生命,也只是李世民文治武功的第一步,为了进一步节省国家开支,李世民决定实施削藩裁撤政策。为了进一步节省国家开支,李世民决定实施削藩裁撤政策。有一次,他问封德彝说:“我们现在封王的情况怎么样?”封德彝答:“现在是有史以来最多的时候。” “这合适吗?”李世民问。封德彝说:“不合适,不能示天下以公!” 既然“不能示天下以公”,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被封王呢?原来大唐建立后,李渊不仅赏赐了很多有功之臣,而且还对这些功臣的子弟都封了官。以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为例,大业十三年(617年),武士彟资助唐国公李渊晋阳起兵,后授大将军府铠曹参军,随李世民平定长安。唐朝建立后,名列“太原元谋功臣”之一,官至工部尚书,封应国公。武士彟的兄弟子侄因为他也都封了官,武家的情况就是大唐初年的一个缩影,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立功的人多,封官的人就更多了。因此,武德年间有“十羊九牧”之说,朝廷负担格外沉重。
为了彻底改变“十羊九牧”的局面,李世民决定大刀阔斧实施削藩裁撤政策。为了让那些被裁撤的官员心服口服,李世民决定先拿自己的家人开刀,给天下做表率。在裁撤其他官吏之前,他首先裁撤了几十个郡王,这些郡王都是大唐太祖景皇帝(追封)李虎的子孙,都是李世民的堂兄弟和近亲。大唐之初,李渊不但把自己的亲兄弟都追封了王爵,就连叔伯兄弟及其子嗣,只要到胜衣之年,也都封了爵位。李世民决心先拿这些人开刀,也是以实际行动昭告天下:“朕的亲戚没有功劳都要裁撤,你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裁撤郡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第一个阻力,就来自太上皇李渊,当初这些郡王都是他封的,如今要裁撤必须征得他的同意。好在李渊并不糊涂,他也清楚“十羊九牧”危害和后果,并未阻挠。得到太上皇李渊默许后,李世民开始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纷纷支持,只有老顽固裴寂强烈反对。但是,裴寂毕竟是独木难支,裁撤郡王很快就被提上议事日程。 历史上的削藩,可都不是闹着玩的,汉景帝就是因为削藩才引发七国之乱。李世民的裁撤,等于直接端走了郡王们的蛋糕。这些郡王有封国,有田地,有兵马,当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被抢走,纷纷表示反对,并引发了不小的震荡。就拿李世民的叔父李神通来说,他有五个儿子被撤销郡王爵位,改封公爵。李神通倚老卖老,坚决反对裁撤,后来李世民恩威并施,总算让他闭了嘴。李神通的坚决反对是口头,也有更激烈的。长乐王李幼良,是唐高祖李渊六叔李祎的儿子,直接想起兵造反,事情败露,为杀一儆百,李世民直接赐给李幼良一杯毒酒。
李幼良的死,并没有阻止住郡王们的抵抗。义安郡王李孝常,是隋朝大将李圆通的儿子,唐高祖李渊的族弟。当年李渊攻打长安时,李孝常献出永丰仓军粮,率众归降,授光禄大夫。武德元年(618年),封上柱国、义安郡王,出任利州都督。正是由于李孝常叛隋献粮,为刚刚起兵的李渊提供了大量粮食支援,间接导致骁果军思乡哗变,杀死隋炀帝,李孝常被封为义安郡王可谓实至名归。李世民裁撤郡王,只裁无功之臣,李孝常属于有功之臣,本不在裁撤之列,可他担心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于是联合右武卫将军刘德裕、统军元弘善、左监门将军长孙安业、滑州都督杜才干等人,准备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迎太上皇李渊复位,自己则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人算不如天算,李孝常谋反还是提前“暴露”了,在审判李孝常时,李世民把所有在京宗室子弟召集在一起,当着他们的面,以谋逆罪将李孝常斩首。 斩了李孝常之后,李世民的削藩得以顺利推进,再没引发更大风波。眼看着皇帝宗亲都被裁撤了,那些无功之臣自然老实多了。据《资治通鉴》记载,贞观时期整个大唐朝廷(不包括地方官员),文武官员仅剩下643人。通过裁撤郡王和削减官员,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和朝廷岁支。 在削减藩王和官员的同时,李世民还吸取汉朝分封制的前车之鉴,大张旗鼓精简机构。贞观元年(627年),李世民决定合并郡县,实行“州县制”。这里所提到的“州县”,并不是沿袭前朝的“郡县”,李世民认为“郡县”两级不足以制霸大唐江山,所以要实施“州县制”。贞观时期,朝廷根据人口的多少,把州分为上、中、下三等,通过州和县来管理地方。后来又依照山川地理环境,把全国划分为十个“道”,分别是关内道、河南道、河北道、河东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和岭南道。“道”的出现,成为我国疆域史的一个新创举。最初的“道”不是行政区,只是地理区划名称,不设机构,不派官员,与地方行政无关,是个监察区域,由皇帝派出观察使,不定期视察道内各州县的行政事务,对地方官吏加以控制和监督。但是到了后来,“道”逐渐演变成为一级正式行政单位,观察使也成为地方行政长官。据史书记载,贞观十三年(639年)时,全国共设州350多个,县1500多个,“州县制”的改革,不仅减轻了百姓负担,也更加有利于朝廷统治。 人类的发展史,也是一部战争史。唐朝建立初期,除了那些揭竿而起的起义军,更强悍的对手,当属活跃在大唐北方的突厥民族。“突厥”一词,最早在公元540年出现在中国史册里,它是蒙古高原和中亚地区民族集团的统称,也是中国西北与北方草原地区继匈奴、鲜卑、柔然之后的又一个重要游牧民族。李唐王朝从建立之初,就饱受突厥的蹂躏和骚扰,所以李世民即位后,很多大臣尤其是戍边的大将都建议剿灭突厥。 李世民深知战争的残酷,一旦开战,消耗的不仅仅是粮食、衣物、兵器,还有许多人的生命,动辄数十万人出征的背后,是一个消耗财富的无底洞。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战争机器一旦启动,就会成为百姓生命的绞肉机和社会财富的粉碎机。
李世民经常与大臣们讨论隋朝灭亡的教训,他说:“隋朝灭亡不是因为贫穷(隋朝留给唐朝的粮食可够全国食用数十年),而是官府不肯开仓放粮,老百姓却没有粮食吃。再加上连年征战,老百姓不仅要无偿劳役还得自备口粮,农耕荒废,被断了活路。国家有钱有粮不等于平安,藏富于民比藏富于国更重要,要想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和谐,就要避免战争。”这也是李世民不轻易对突厥开战的主要原因。另一方面,大唐初期的军事实力也无法与突厥抗衡,必须慎战,等待待机,一旦动手,就必须彻底解决问题。
成功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从贞观元年(927年)开始,北方草原接连发生自然灾害,导致牛羊没有草吃,突厥人的日子苦不堪言。然而,颉利可汗是个暴君,越是自然灾害他越多征收税赋,而且还不断地攻打其他民族部落。
对于李世民来说,突厥既是老朋友,更是老对手。当年,唐高祖李渊在太原起兵后,他曾用空城计吓退过来犯的突厥军队,可是李渊明白自己军事实力无法与突厥抗衡,因此差遣刘文静出使东突厥,向其上表称臣,并与始毕可汗定下盟约:唐军攻下的地区、土地和人民都归李渊,金银财富则归始毕可汗。为此,始毕可汗还给李渊提供了一批突厥战马。武德四年(621年),颉利可汗即位后,开始破坏盟约,屡次协同铁勒、薛延陀等诸部南下,袭击大唐北方边城。武德七年(624年),李世民使用反间计智退突厥军队。但是,与突厥相比,唐军始终处于弱势,为此,当年李渊和李建成也曾想过迁都,以避免突厥的围歼。
公元626年,既是李世民最荣耀的一年,也是最耻辱的一年。荣耀是因为他成功登基为大唐皇帝,耻辱是因为签订了“渭水之盟”。玄武门之变不久,八月二十四日,颉利可汗便率领20万大军南下,兵锋直指长安。此时,刚刚经历巨变的大唐王朝,人心不稳,士气低落。李世民深知自身软肋,只好一边摆开要与突厥拼命的架势,一边以每年赠送大量金帛为条件,向颉利可汗求和,冒险率领长孙无忌、高士廉、房玄龄、侯君集、段志玄、独孤彦云等人,在长安城外渭水便桥南岸与突厥谈判。好在突厥并没有真正想入主中原,只是想趁火打劫,得点好处罢了。颉利可汗同意了李世民的和谈请求,双方在渭水河边斩白马盟誓,签署和平协议,史称“渭水之盟”。 渭水之盟,为李唐王朝发展经济、积蓄力量赢得了时间,李世民作为雄心勃勃的帝王,被迫签下了不平等协议,对他来讲可谓是奇耻大辱。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想成就一番霸业,就必须懂得进退取舍,就当时的实力和条件而言,与突厥决一死战的胜率并不高,所以只能以牺牲经济利益来换取休养生息的时机。为彻底解除突厥的威胁,李世民采取了一系列政治经济措施,增强国力。在军事上,积极备战,他一反前朝不许臣下带武器上殿的规定,每天引数百名士卒在显德殿习武射箭,很快培养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部队。 然而,就在李世民励精图治时,一场罕见的霜灾横扫中国北部,几个粮食主产区都遭到了重创,大面积饥荒席卷而来。屋漏偏逢连夜雨,次年全国人口最密集的关中地区又遭遇旱灾,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颗粒无收。接踵而来的自然灾害,让许多人联想起武德九年(626年)的那场宫廷血案,朝野间流传起李世民因弑兄杀弟才会遭此天谴的言论。面对天谴人怨的境地,李世民以其睿智的思维,敏锐意识到天灾侵害的不仅仅是唐朝,还应该有突厥,因为突厥地处唐朝更北方,影响应该更大。于是,李世民立刻派人前去打探,很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就传到长安。果不出李世民所料,突厥的灾情比想象的更加严重,很多牛、羊、马被冻死、饿死,而且颉利可汗为了减少本部损失,强行要求归附突厥的部族增缴税赋。 生死存亡之际,归附部族不仅拒绝沉重的税赋,还推举位于大漠北部的薛延陀部族首领乙失夷男为真珠可汗,试图通过结盟共同对抗颉利可汗。得知这一情况后,李世民立即派使者拿着他的敕书前往薛延陀,以敕封乙失夷男为薛延陀可汗为条件,承诺与其共同夹击突厥。同时,突厥次汗突利可汗也因长期受颉利可汗压制排挤,暗中联络李世民,表示愿意归附。这一年,柴绍率军消灭了割据朔方(今内蒙古乌审旗南白城子)的梁师都,一举收复了河套地区,占据反击突厥的军事要地。至此,李世民认为彻底消灭东突厥的条件已经成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贞观三年(629年)十一月,李世民命兵部尚书、代国公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十万大军兵分六路出击突厥。次年,李靖大军连破突厥,最终将颉利可汗擒获,盛极一时的东突厥汗国从此灭亡。消灭了突厥,不仅稳定了北部边境,拓展了疆域,而且还赢得北方各部落的归附,李世民被尊称为“天可汗”。
封建王朝,作为君临天下、富有四海的帝王,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纵欲,往往会视天下万物为一家之私产,巧取豪夺,毫无底线地满足自己的贪欲之心,最终导致亡国,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李世民之所以能成为后世广为传颂的明君,主要是因为他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不榨取民脂民膏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李世民曾向大臣这样一个问题:大禹“凿九山,通九江”,秦始皇大兴土木营造宫殿,同样是动用民力,为什么百姓拥护前者,怨声载道后者?
李世民深有感触地接着说:“大禹旨在为民谋利,而秦始皇纯粹是想满足私欲,因而民心向背截然相反。”为了戒奢从俭,李世民定下4条规矩:“第宅、车服、婚嫁、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资治通鉴》对他戒奢从俭治国的思想曾这样记载:“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而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虽寥寥数语,但却精辟至极。 李世民常怀“不敢纵欲”的克己之心,带头实行节俭之道,在住房上,他提出“崇饰宫宇,游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的理论,坚决反对大兴土木。贞观元年(627年),百废待兴,李世民本来想建一座宫殿,展示一下“新朝气象”,尽管当时已准备好各种所需建材,但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放弃了。李世民感慨道:“远想秦皇之事,遂不复作也。”第二年夏天,群臣以“夏暑未退,秋霖方始,宫中卑湿”为由,建议他“营一阁以居之”,又遭到他的拒绝。臣子们以为是李世民讲客气,于是再三请求,他就借着汉文帝的故事说道:“汉文帝本准备修造一个露台,台基都已建好,当得知工程需要消耗‘十家之产’后,立即下令停止。修建宫殿,糜费良多,我‘德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绝非‘为人父母之道’。”大臣们听了,无不惭愧。
李世民不仅崇尚节俭,还旗帜鲜明地反对“以厚葬为奉终,以高坟为行孝”的不良风气,他一改秦汉以来“封山起冢”的做法,把九嵕山选为安息之地后,“因山为陵”,提倡薄葬,要求墓中“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在吃穿用度、出行、婚嫁等方面,他也是时刻注意带头节俭,从他与房玄龄在贞观十年的一段对话中可以窥知,李世民对房玄龄说:“朕每一食,则思稼穑之艰难;每一衣,思纺绩之辛苦。”所以李世民要求自己“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
唐史记载:有一年除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人们都把自己家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辞旧迎新”。在古代,除夕是非常盛大的节日,李世民命所有官员锦衣华服,处处彩绸悬挂,宫中处处点亮蜡烛,庭院中还燃起篝火,整个皇宫宛若白昼一般。除此之外,还安排一些乐师、歌姬表演助兴,十分热闹。除夕之夜,李世民邀请了一位重要客人——隋炀帝的萧皇后。李世民想知道今日唐朝和往日隋朝相比有何区别,他问萧皇后:“此番此景,隋炀帝在的时候能有吗?”萧皇后笑了笑说:“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是造基之主,怎能相提并论。”李世民纳闷,想知道隋炀帝过年到底是个啥样子。萧皇后又接着说:“隋炀帝时,除夕之夜,皇宫里点篝火用的都是沉香木,如果火光暗了,就往篝火上喷洒一些‘甲煎香’,火焰几丈高,芳香几十里。一个晚上要烧掉200多车沉香木,用掉200多石‘甲煎香’。皇宫里也从来不点蜡烛和油灯,有120颗夜明珠,把宫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李世民听后沉默不语。
所谓“甲煎香”,是以甲香为主要原材料,再添加沉香、麝香等,用黄蜡为粘合剂合成的一种名贵香料。 “沉香甲煎为庭燎,玉液琼苏作寿杯。”李商隐在《隋宫守岁》里描写的就是隋炀帝时皇宫守岁的淫奢。隋炀帝把名贵沉香当柴烧,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终他把“富莫如隋”的一个帝国白白给葬送掉。豪华奢靡不可取,前车之鉴,李世民非不能也,而是不为也。
上下同欲者胜。正是因为有了李世民的带头,朝野上下自然效仿,节俭成风,即便是位极人臣的宰相,也过着节俭清贫的生活。比如中书令岑文本,贞观时期最高的命令都出自他手,可谓“权倾朝野”,但他居住的房屋低洼潮湿,屋内“无帷帐之饰”,非常简陋,时有好心人劝他买房置地,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他却连连感叹道:“吾本汉南一布衣耳,竟无汗马之劳,徒以文墨致位中书令,斯亦极矣。荷俸禄之重,为惧已多,更得言产业乎?”劝说的人只得悻悻而退。 户部尚书戴胄,掌管着整个王朝的“钱袋子”,算得上“富甲京畿”,同样是“居宅弊陋”。戴胄去世后,连个像样的祭祀场所都没有,更别说“棺椁极雕刻之华”“冥器穷金玉之饰”了。最后,李世民只好下旨:“令有司特为之造庙。”并厚赠钱物,才把戴胄的丧事办成。太子太师魏征亦是如此,他一生向唐太宗进言200多次,因敢于直谏而“名闻天下”。在魏征病重之际,李世民前去探望,竟发现其住所既无正堂,又无家具,只能勉强遮蔽风雨。感慨之余,李世民立刻命人将准备建造小殿的木材运到魏征家里,为他建起临时客厅,并派使者给魏征送去他喜欢的素面布褥。魏征去世后,夫人力辞“一品礼”,送葬时连茅草扎成的人马都没有。 君臣一心,励精图治,天下太平,如何才能将节俭的基因传承下去?这是李世民一直思考的问题。他深刻认识到,不论是自己的弟弟还是儿子,这些皇室子弟“生而富贵,不知疾苦”、“百姓艰难,都不闻见”,往往不知节制,奢侈成性。如果自己把大唐帝国的重担,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实在放心不下。贞观七年(633年),李世民命令魏征编撰《自古诸侯王善恶录》,希望皇子们研读后,能够“居安思危,戒奢以俭”。他还叮嘱辅佐太子的官员,教导太子时“常须为说百姓间利害事”,要“敦之以节俭,劝之以文学。”一旦见有奢侈骄纵之事,必须“切言直谏,令有所裨益”。 正如李世民所担心的那样,太子李承乾对治国理政兴趣不大,一门心思“骑射畋猎,饮酒酣乐”,并且“所应用物不为节限”,两个月“用物已过七万”,太子右庶子张玄素由此感慨:“奢侈之极,孰云过此。”李承乾还十分在意自己的房子和面子,他居住的东宫是隋朝建造的,已经十分奢华,但仍觉得不够,“更有修造,财帛日费,土木不停”。而且不顾百姓死活,在“盛农之时”动工,工程浩大,累月不止,工匠们敢怒而不敢言。李世民在《废皇太子承乾为庶人诏》中,痛斥李承乾“酒色极于沉荒,土木备于奢侈。倡优之技,昼夜不息;狗马之娱,盘游无度。”李世民还在《帝范》中单列“崇俭”一章,告诫太子李治要“俭以养性”、“守之以约。”庙堂之上,君臣一心,江湖之远,百姓们也得到了足够的休养生息。“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素朴,衣无锦绣,公私富给。”北宋司马光对李世民的尚俭品德给予很高评价。 《资治通鉴》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斗米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资粮,取给于道路焉。”由此可见,贞观时期,人们的道德水准有了很大提高。唐朝著名史学家吴兢在《贞观政要》中写道:“太宗时政化,良足可观,振古以来,未之有也。”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奢侈者可以为戒,节俭者可以为师。李世民吸取亡隋教训,纠正前朝弊端,任人廉能,知人善用;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以农为本,厉行节约,休养生息,文教复兴;平定外患,稳固边疆,绥之以德,安定四方,最终取得“贞观之治”的盛世辉煌,也创造了属于他的“天可汗”帝王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