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628年),大唐王朝掌权者李世民,悲悯宫女实在可怜,决定特赦三千宫女出宫,使之“任求伉俪”,留下一桩千年佳话,而促使李世民作出这一英明决定的,却是长孙皇后。

俗话说,成功男人的背后必定有位贤惠的女人,李世民这样的一代明君也不例外。从太原起兵到征战四方,从玄武门之变到登基为帝,从开门纳谏到贞观之治,透过他波澜壮阔的一生,长孙皇后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她经得住平淡与繁华,陪着李世民从容走过了那些刀尖舔血的岁月,踏上了贞观之治的繁花似锦之路,可谓功不可没。
在中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皇后有四百多位,长孙皇后无疑是其中少有的一代贤后,用李世民的话来说,长孙皇后就是他的“佳偶”“良佐”。 公元613年,13岁的长孙皇后嫁给了16岁的李世民,到贞观十年(636年)因病去世,芳华不过三十余载,却能流芳千古,非常罕见。长孙皇后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让叱咤风云的大唐帝王,独独为她的香消玉殒而痛哭流涕?翻开历史华章,拂去千年岁月积淀的尘埃,在历史跌宕的夹缝中,后人仍然可以感受到长孙皇后与一代明君李世民穿越千年的爱情传奇。 公元601年,隋朝的大兴城,诞生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伟大女性,她便是长孙皇后。同一年,隋炀帝借助于宗教迷信,以粉饰天下太平而步入毁灭前的疯狂。二月六日,大兴城右骁卫长孙晟将军府,喜气萦绕,随着一声清脆啼哭,长孙晟府喜添幼女。此时,无论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将相,还是乡野布衣的凡夫俗子,都在虔诚地为天下难得的“太平盛世”而顶礼膜拜。隋文帝杨坚诏告天下:“朕皈依三宝,重兴圣教,思与四海内一切人民俱发菩提,共修福业。”在大隋帝王的号令之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崇佛运动拉开了大幕。在推崇佛教的狂热洪流中,豪贵世家给孩子取名,也大都多了些佛教色彩,长孙晟和夫人便给宠溺宝贝起了个“观音婢”的名字,意为观音菩萨身旁的侍女,希望能够借助慈悲佛法的力量,保佑襁褓中的长孙皇后一生平安。 长孙皇后是鲜卑族人,祖籍洛阳。虽然长孙皇后的真实名字史书未载,但她出身的长孙家族却是赫赫有名,从北魏至隋唐,都是政治舞台上的中坚力量,其家族与各政权关系十分密切,可谓家学渊源,能人辈出。《北史·长孙晟传》记载:“尝有二雕飞而争肉,因以箭两只与晟,请射取之。晟驰往,遇雕相攫,遂一发双贯焉。”这便是“一箭双雕”成语典故的来历,而射雕之人正是长孙皇后的父亲长孙晟。 长孙晟,隋文帝时期任右骁卫将军,在军事外交方面颇有建树。据记载,长孙晟一生同突厥交往长达20余年,虽未指挥过大的战斗,但凭借他出众的谋略,为分化瓦解突厥,保持隋朝北境安宁,促进民族融合作出了重大贡献。据说,突厥听闻他的弓声,以为是霹雳,见到他骑马,以为是闪电。尽管有虚夸成分,但从中可以看出他在突厥的影响。因此,长孙家族也就有了“霹雳堂”的堂号。长孙皇后的母亲高氏,乃名门之后,是北齐乐安王高劢之女,所以用“门传钟鼎,家世山河”,来形容长孙皇后的出身一点也不为过。当然,最让长孙家族引以为傲的是两位后起之秀——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后来都成为贞观之治的扛鼎人物。 世家显赫,名门望族,长孙皇后自幼耳濡目染,注定了她卓荦不凡的一生。她虽然出身富贵,却从未骄纵跋扈。不仅相貌美丽大方,而且还知书达理,喜读历史子集,行事谨遵礼法,深受长辈喜爱。倘若长孙皇后能够一直这样现世安稳地生活下去,她的人生也只是荣华富贵平淡无奇而已。将门之后的她,偏要经历一番坎坷磨砺,成就自己非同寻常的人生。 长孙皇后人生中的第一次考验,是从父亲长孙晟撒手人寰开始的。大业五年(609年),长孙晟突然病逝,时年五十八岁。史书记载,长孙晟去世,隋炀帝深表悼惜,并赐予丰厚祭品。 长孙晟过早离世,留下孤苦三人——续弦高氏和12岁的长孙无忌以及8岁的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同父异母的哥哥长孙安业,为了继承爵位和家业,将母子三人驱出家门。然而,幸运的是舅舅高士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接纳了他们,并与之厚待。失去父亲庇护,顿觉世态炎凉,生之艰难,尽管有舅舅照顾,但对于长孙兄妹而言,终究是寄人篱下,这让小小年纪的长孙皇后与同龄人相比,骨子里更多了几分韧性和成熟。 正所谓“忧患增人慧,艰难玉汝成”。多年之后,长孙皇后面对危难时,能游刃有余机智应对,持续为李世民加持,不得不承认与她年少时苦难经历有关。正是因为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和磨炼,所以她才变得更加玲珑与通透,智慧与大义。 长孙家族对乖巧伶俐的长孙皇后的婚事也非常上心,她的伯父长孙炽也是隋朝名将,曾以五千精骑大破吐谷浑。长孙家族与李渊家族同为关陇贵族,长孙炽与李渊自然而然多了些互相欣赏的情分,长孙炽早就听说过李渊妻子窦氏,年幼时曾力劝舅舅北周武帝宇文邕,以大局为重,善待突厥皇后的事情,尤为欣赏窦氏的睿智大气。长孙炽曾跟弟弟长孙晟说:“李渊出身名门,妻子窦氏明断睿智,夫妻俩培养出的儿女肯定差不了,咱们应该跟李家联姻。”其实,长孙晟和李渊都是当时有名的神箭手,他们之间也惺惺相惜。于是,长孙晟就听从哥哥的话,在长孙炽的撮合下,年幼的长孙皇后便与李世民定下姻亲。可是,婚姻约定下不久,长孙晟就撒手人寰。
大业九年(613年)正月,父丧期满,十三岁的长孙皇后刚刚及笄,便在舅舅高士廉的促成下,与十六岁的李世民喜结良缘,开始了互爱互信相知相伴的一生。从此,在长孙皇后的生命里,山河远阔,人间星海,所有故事里都有一个他。这对少年夫妻,注定要相互扶持,走过一段不平凡的人生之路,就算凶险万分,却因彼此牵伴而心安。患难之间,逆境之中,互相安慰,彼此激励,感情越发浓厚,长孙皇后逐渐成为最懂李世民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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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花季少女的长孙皇后,当她满怀憧憬赶赴一场美好新生活之约时,接踵而来的家庭变故,让她稚嫩的肩膀承担起不得不扛的重担。 婚后不久,长孙皇后与丈夫李世民,一起跟随担任怀远镇督粮官的父亲李渊,加入隋炀帝第二次征讨辽东的残酷战争中。前方战事不断吃紧,随军出征的窦氏在涿郡意外病倒,不幸于大业九年(613年)五月撒手人寰。然而,祸不单行,因为杨玄感谋反,参与起兵的兵部侍郎斛斯政逃亡高句丽,与其交好的高士廉受到牵连,被隋炀帝一纸诏令贬至岭南朱鸢县。新婚不久的长孙皇后就被接踵而至的变故,推到了人生苦难的十字路口。一方是生母刚刚过世,一方是舅舅横遭劫难,这对小夫妻在逆境中,互相安慰,彼此扶持。初为人妻的长孙皇后,在没有婆婆的指导和妯娌的帮衬下,恪守妇道,完成了她人生第一次角色的完美转变。
大业十三年(617年),杨广敕令李渊为太原留守,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再度随父赴任,举家迁居晋阳(今山西太原)。因为深爱,所以不忘,因为深情,所以念想。李渊用一生的深情,换来了半世寂寞,窦氏去世后,他没有再娶正房,儿子李建成和李元吉此时又不在太原,李府里里外外一切家务都落在长孙皇后稚嫩的肩上。照顾公公,打理家务,十七岁的她,面面俱到,井井有条。在公公李渊的信任支持和丈夫李世民的爱护包容下,她度过了一段幸福的太原时光。
生活教会谦卑,苦难指引前行。将这句话放在长孙皇后身上,再恰当不过了。历经生活磨难之后,她与同龄女子相比,对人情世故懂得更多。尽管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在疆场上助李世民一臂之力,但她却在背后竭尽全力默默支持。为了给家人祈福,长孙皇后筹资重修了太原玄中寺,并经常于寺中祈福,久而久之,李家的声望和长孙皇后的仁德便随着洪亮的钟声传扬,在太原百姓心中扎下了根。 生逢乱世,即使命运如蝼蚁,也要心向阳光。长孙皇后就是这样心中充满阳光的人。隋末暴政,民怨沸腾,反隋势力纷纷揭竿而起,群雄纷争不断。21岁的李世民,也随父亲李渊在晋阳起兵,一路东征西讨,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颠沛辗转,最后据关中建立了大唐。随后又与王世充、窦建德等豪强争战,短短数年就平定了天下。在那些戎马征战的岁月,长孙皇后紧随其后,沏茶洗衣,事无巨细,竭力照料李世民的生活起居,使之在繁忙战事之余,也能够得到无微不至的抚慰,赢得一场又一场战争。 义宁二年(618年)五月二十日,李渊登基为帝,国号唐,改元武德。六月初七,李世民受封为秦王,十八岁的长孙皇后也被册封为秦王妃。大唐之初,天下未平,王朝的势力范围也仅限于关中和河东一带,作为主帅的李世民,依然是马不离鞍,人不卸甲,东征西杀,常年征战。作为秦王妃的长孙皇后敬老爱幼,深得公公李渊皇帝的认可。她随李世民戎马生涯期间,添儿生女,夫妻俩收获了不少喜悦。李渊以过继早夭嫡子李玄霸为名,将长孙皇后的儿子李泰晋封为卫王、上柱国。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顶峰。随着李世民先后讨平薛举父子、刘武周、宋金刚、窦建德和王世充,而居功至伟。武德四年(621年)九月,受封为天策上将,兼任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位在王公之上。 此时,身兼数职的李世民,威望势力直逼太子李建成,功高震主,难免被猜忌,由此兄弟之间的内部矛盾,也渐渐上升为你死我活王权争斗的敌我矛盾。加之此前秦王府上下对后宫已多有得罪,李建成和李元吉便抓住嫌隙,与后宫妃嫔联手密谋在李渊面前谗害李世民,兄弟间终于反目为仇。眼看在外浴血征战的丈夫,与贵为皇帝的公公日渐疏远,还是秦王妃的长孙皇后已洞察到四伏的危机,她决定主动出击。时常行走宫中,孝顺高祖李渊,结交妃嫔,缓和矛盾,弥补父子嫌隙。在她竭力弥补下,再加上尚书右仆射萧瑀和太子少保李纲等人鼎力支持,李渊才没忍心对李世民痛下杀手,为日后李世民绝地反击赢得了宝贵时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早在武德二年(619年),因刘文静事件,李渊就曾经冰封过李世民,后因战事接连不断,才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起用他。事平之后,却又对战功显赫的他更加猜忌。这就是一个真实的帝王李渊,一个真实的父亲。武德后期,太子 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频频出手,再加上李渊猜忌日甚,李世民的处境愈加艰难危险。 凑巧的是武德七年(624年)六月,发生了杨文干事件,推波助澜,李世民与李建成两败俱伤,双方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一个月后,突厥再度寇边,大唐危急,在李建成和大臣的蛊惑下,李渊准备以迁都躲避突厥征伐。王朝生死存亡之际,唯独李世民冒死直谏,他认为夷狄之患不足为惧,遂向李渊请兵出征,最终李渊准了他的请求。李世民在前线为大唐社稷与突厥兵锋相见,李建成与后宫妃嫔在后方却乘机杜撰谗言,诬陷其谋兵权以篡位,让李渊再起疑心。
李建成和李元吉,一边笼络后宫嫔妃,试图搅乱宫廷这潭浑水;一边联手算计李世民,几次置其于死地。一天,李渊兴致大发,带着他们几个到长安城南狩猎,李建成认为机不可失,为李世民“精心准备”了一匹性情刚烈、体壮膘肥的胡马,妄图摔死他。但是,让李建成大失所望的是这匹烈马竟然被李世民驯服了,而且毫发无损。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李建成以妄言“天命”为由,让后宫妃嫔借机诬陷李世民。李渊大为恼火,但此时边境不宁,他不得不暂按下此事。之后,李建成在东宫设宴,置毒酒加害李世民,不成!又与李元吉密谋,准备在昆明池暗杀李世民,并乘机逼宫……3
李建成步步紧逼,秦王府与东宫之间的矛盾持续加剧,长孙皇后越发警醒地意识到摆脱困境的紧迫感,她义无反顾地站在丈夫身边。
武德九年(626年)六月三日,金星再次白天出现在天空正南方午位,当李渊将傅奕密奏的“秦王当拥有天下”的信息告知李世民后,生死存亡之际,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第二天凌晨,趁着黎明夜色的掩护,率领秦王府将士设伏玄武门,而此时长孙皇后也紧随其左右,生死与共。
《旧唐书》记载:“时太宗 功业既高,隐太子猜忌滋甚。后孝事高祖,恭顺妃嫔,尽力弥缝,以存内助。及难作,太宗在玄武门,方引将士入宫授甲,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从中便能看到长孙皇后危难之际不离不弃的身影。“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长孙皇后从容慰勉将士,用实际行动诠释对丈夫李世民的全力支持,体现出生死与共的选择态度。纵观她多年来对李世民的帮助,虽没有惊天动地的震撼,却有润物细无声春风化雨的行动。正是因为有了她无所畏惧地生死相随,才愈发激励李世民勇往直前,直至取得玄武门之变的完胜。
武德九年(626年)六月七日,李世民被册立为皇太子,长孙皇后成为太子妃。两个月后,李世民登基为帝;又十三天后,长孙皇后被册封为皇后。 李世民君临天下,百官朝贺,看似祥瑞,但“杀兄逼父”的恶名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贤淑睿慧的长孙皇后知道,皇权之下,孰是孰非,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给天下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慰李世民:“现实无法改变,但陛下贤能,可以通过治国造福百姓。”劝诫李世民只有做一代明君,才能恩泽天下;只有兴盛王朝,历史才会公正评判。字字句句如春风细雨,悄然润化了李世民心中的郁结。 “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从此,前朝李世民,后宫长孙皇后,明君贤后,交相辉映,贞观盛世由此开启。 因为筚路蓝缕,才会倍加珍惜;因为智慧处世,方能通透达观。长孙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却一如从前,始终保持清醒。一年四季,书不离手,以史明心,以仁待人。李世民登基之后,对长孙皇后也是情深义重,对其家族常常恩遇逾制。长孙皇后的哥哥长孙无忌,文武双全,与李世民为布衣之交,辅佐其立下过卓著功勋,被视为心腹,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内室,甚至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 李世民几次欲任命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都遭到长孙皇后的坚决反对,她说:“妾既然已托身皇宫,位极至尊,实在不愿意兄弟再布列朝廷,以成一家之象,汉代吕后之行可作前车之鉴。万望圣明,不要以妾兄为宰相!”但是,李世民却认为长孙无忌文武兼备,实至名归,自己也是完全出于“任人不避亲疏,唯才是用”,才决定委以其重任的。长孙皇后见无法说服自己的丈夫,便转而做哥哥的思想工作,要他坚决辞职。最后,拗不过长孙皇后的坚持,李世民只得收回成命,将其擢升为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让长孙无忌得以闲职高薪退避宰执之位。 长孙皇后对外戚之事一直以前代为鉴,临终前仍不忘嘱托李世民不要给予她家族太多。她认为自己家族,有幸结为皇室姻亲已是很大荣幸,族人并非都是才德出众之人,如果委任他们要职,很容易出事。想要长久无忧,平平安安,就不能让他们担任要职,只需以外戚身份觐见,已是极大幸事。古往今来,很多帝王后妃,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势力越来越强大呢?只有长孙皇后居安思危,汲取前车之鉴,实为罕见。 从中可以看出:一方面,长孙皇后贤惠淑德,语不及私,以天下为重;另一方面,长孙皇后聪慧过人,能够意识到外戚干政的巨大危害,清醒认识到外戚干政都没有好下场。未雨绸缪,她这样做无疑是对其家族的一种约束和保护。结合长孙皇后的做法,再联系到显庆四年(659年)长孙无忌被人诬陷,削爵流放黔州(今重庆彭水),最终落了个自缢而死的下场,足见她非凡远见和过人智慧。 长孙皇后不仅约束家人,对自己也是要求严格,她并不一心争宠,反之对后宫妃嫔非常宽容和顺,经常规劝李世民要公平对待每一位妃嫔,因此唐太宗时期,后宫很少争风吃醋。长孙皇后虽然出身显贵之家,作为皇后富拥天下,但她却一直遵奉节俭简朴生活方式,衣服用品从不追求豪奢华美,饮食宴庆也从不铺张浪费,因而带动了后宫的朴实风尚,为李世民励精图治的策略施行作出了榜样。
古往今来,作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右手握着天下,左手握着女人,左右手碰到一块是难免的事,所以后宫干政便成为封建王朝难以铲除的毒瘤。然而,长孙皇后却把尺寸拿捏得很准,她不愿以自己特殊身份干预国家大事,有着自己的处事原则:男女有别,应各司其职。说白了就是该女人管的事她管,不该女人管的她从不插手。
闲暇之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聊天,有时难免说起国家大事,但只要提到军国大事,她就立刻闭嘴不谈,以女子不干政而回避。她曾对李世民说:“‘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可乎?’帝固要之,讫不对。”意思是说,如果母鸡负责早晨打鸣,其家就会穷困,这怎么能行呢?有时李世民再三征询她意见,她也是避而不答。4
《诗经·大雅·烝民》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意思是说,努力工作,一刻也不懈怠,全心全意侍奉君王。 长孙皇后除了帮助李世民成为一代明君外,在生活上也是格外关心他,可以说是生死相随。李世民登基不久,生了一次重病,长孙皇后昼夜不离左右,悉心照料。长孙皇后和李世民自少年结发,共同进退十余年,即使武德末年,生死攸关之际都不离弃,因感念丈夫对自己的真心实意,她就将毒药系在腰间,随时准备“若有不讳,亦不独生。”如果李世民不幸辞世,她也绝不独活,感情之深,撼天动地。
贞观八年(634年),帝后生死相依的情景再度出现。有一天深夜,大将柴绍(李世民姐夫)突然来九成宫向李世民报告,说外面发生了骚乱。李世民闻讯立刻穿上铠甲,准备外出应对,同房就寝的长孙皇后见丈夫全副武装,便不顾自己病体虚弱,立即紧跟而出。左右都竭力劝说她应以身体为重,然而长孙皇后顾念丈夫,不惜自身病情,执意随从李世民一同前往。誓言无须表白,正是这多少次危难中的生死相随,才有了她与李世民相知相守的浓情深意,无论夫妻俩身份如何改变,始终不渝。这就不难理解,当长孙皇后香消玉殒后,李世民为何为其黯然神伤了。
李世民之所以能够做到万民称颂,万国来朝,自然是离不开魏征、房玄龄和杜如晦等朝臣的忠心辅佐,但是魏征之所以能“百谏不死”,其背后也离不开长孙皇后的默默襄助。长孙皇后知道李世民为君不易,虽然在纳谏上已做得非常出色,但难免有疏忽不及的地方。况且,李世民也是性情中人,谏臣众多,被冲撞也在所难免,盛怒之下更容易出现过失。所以,她虽然从不主动出面干涉朝政,但是对丈夫的事业却是全力支持,关键时刻总是发挥其柔性力量,安抚丈夫,护佑贤良。 有一次,李世民兴致突发,带着护卫近臣,准备郊外狩猎。出宫时正好遇上魏征,魏征问明情况,当即谏言李世民:“眼下时值仲春,万物萌生,禽兽哺幼,不宜狩猎,还请陛下返宫。”李世民披挂整齐,兴趣正浓,没想到碰到魏征这个“愣头青”,劝自己回去,怒气胸中生,心想:“我是堂堂天子,好不容易抽出空消遣一次,就是打一些哺幼的禽兽又能怎么样呢?”于是,李世民强压怒火,叫魏征让到一旁。魏征绝不妥协,站在道路中间拦住去路。李世民怒气冲冲返回宫中,十分气愤对长孙皇后说:“誓杀此田舍翁!”长孙皇后问:“陛下,谁惹怒您?”李世民说:“魏征经常在朝堂上羞辱我,这次又阻挠我去狩猎,当众让我难堪,我得找机会狠狠收拾他!” 长孙皇后问明缘由,既没有顺水推舟出言煽动,也没有唯唯诺诺,而是做了一个奇特的举动,她暂时不理会李世民,返回内室,换上只有在重大庆典时才穿的朝服,然后走到李世民面前,向他表示祝贺。李世民十分惊奇,询问这是何用意。长孙皇后则笑着说道:“我听说主明则臣直,魏征如此正直敢言,正是因为陛下贤明,我怎能不祝贺陛下呢!”李世民听了转怒为喜,之后更加重视魏征。这便是著名典故“朝服进谏”的来历。 长乐公主李丽质,是李世民嫡长女(第五女),为长孙皇后所生,深得李世民钟爱,被视为掌上明珠。那么,长乐公主到底被宠爱到什么程度呢?史书记载,贞观二年(628年),年仅八岁的李丽质被诏封为长乐郡公主,食邑三千户。八岁的小孩,就已经享受食邑三千户的待遇,由此可见宠爱之甚。为了亲上加亲,李世民决定将长乐公主许配给了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为了多给长乐公主准备些嫁妆,有一天,李世民对房玄龄等人说:“长乐公主,皇后所生,朕及皇后并所钟爱。今将出降,礼数欲有所加。”房玄龄等人异口同声附和道:“陛下所爱,欲少加之,何为不得请倍永嘉公主。”众人请求双倍于永嘉长公主(李渊之女,李世民的妹妹)的嫁妆,李世民要的就是这句话,欣然同意。然而,此时魏征却站了出来,反对说:“天子姊妹为长公主,天子之女为公主,既加长字,即是礼有尊崇,或可情有浅深,无容礼相逾越。”魏征认为长乐公主的嫁妆比姑姑永嘉长公主丰厚一倍,此举逾越了礼制,不合礼数,对此坚决反对。 平时对于魏征的谏言,李世民基本上是言听计从,然而这一次他却无法忍受。心想:“我自己嫁闺女,还不能多给点嫁妆,就不能宠爱一下自己最爱的女儿吗?”于是,他回到宫中,气呼呼向长孙皇后说起此事。长孙皇后听后叹了口气说:“我以前听说陛下器重魏征,却不知道为什么器重,如今才知道,魏征真的是社稷之臣。我与陛下是结发夫妻,每次说话都要察言观色,不敢冒犯您的威严。相比于我和你,魏征的关系相对疏远,他却敢犯颜直谏,太难得了,陛下您不可不从啊!”长孙皇后先是安抚李世民,后又大大赞扬魏征,入情入理。事后,她特地派人前去赏赐给魏征绢四百匹、钱四百缗,并传她口谕说:“听闻你正直,现在见识到了,希望你一直保持,不要改变。”正是由于长孙皇后背后的鼎力支持,魏征才会屡次冒死直谏,成一代著名谏臣。
房玄龄作为一代名相,对贞观之治可以说是居功至伟,李世民称赞他有“筹谋帷幄,定社稷之功”。房玄龄能够稳坐贞观宰相长达20年之久,背后也是离不开长孙皇后的鼎力支持。《旧唐书》记载:贞观十年,正值长孙皇后病重期间,房玄龄因过错被遣回家,长孙皇后知道后,劝谏李世民说:“房玄龄侍奉陛下时间最久,为人小心谨慎,颇有奇谋秘计,他知道的事情从无泄露,如果不是什么大的过错,希望陛下不要放弃他。”李世民觉得长孙皇后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决定再次重用房玄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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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国家将兴,必有明君临朝。而李世民又有哲后作配,对其影响力不言而喻。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位皇后,才为后人揭开了李世民善待功臣的冰山一角:从未杀戮过一位功臣。 据史集记载,长孙皇后喜爱书籍图传,即便是梳妆打扮时,也手不释卷。朝政之外,她和李世民经常一起共执书卷,谈古论今,相处颇有闲情逸趣。每次回答李世民的提问,她都是从容以对,见解独特,对朝政大有裨益。 有一天,春景正盛,长孙皇后在内苑游玩,见桃花灿烂,嫩柳抽芽,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便乘兴赋了一首七言诗《春游曲》: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逺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描写了诗人在上林苑中游春时,所见到的桃红柳绿、莺歌蝶舞的美丽春景,体现了诗人自比“林下之风”的自信精神。李世民听后,“见而诵之,啧啧称美”。
“后尝撰古妇人善事,勒成十卷,名曰《女则》,自为之序。”(《旧唐书·长孙皇后传》)。空暇之时,长孙皇后还采集古代皇宫后妃聪颖贤惠、不嫉不妒、母仪天下的卓著事迹,将其汇编成书。她怕学问浅薄的后妃们不理解书中内容,就针对书中每一位后妃的事迹进行权威点评,并对后妃提出了想要留名青史,必须各方面达到的标准和要求,以便时刻提醒自己和后妃。对于编撰《女则》一事,长孙皇后始终没有声张,她自谦认为该书缺乏条理,不愿示人,此事连李世民都不知道。直到贞观十年(636年),长孙皇后去世后,宫女们整理遗物时,才将此书拿给李世民。睹物思人,李世民看完之后失声痛哭,他对近臣说:“皇后此书,足可垂于后代。”于是,李世民诏令将《女则》印刷发行,让天下人都能知道长孙皇后的贤淑。据说,长孙皇后还是位丹青高手,可以与张妙净、朱淑真、管道升等诸位女书法家并称。
由于常年行军打仗,李世民脾气难免急躁,后廷之人经常因小事触怒他,长孙皇后深谙丈夫脾性,总能让李世民熄灭雷霆之怒,从不无故令人有冤。《贞观政要》记载:李世民有一匹非常喜欢的骏马,平常放在宫中饲养。有一天,这匹骏马突然无缘无故死了,李世民迁怒于养马之人,“将杀之”。长孙皇后知道后,并没有直接为宫人求情,而是和李世民谈起两人曾经共同读过的一个故事:“从前齐景公因为马死而杀人,晏子当着齐景公的面列出养马人的罪状,说:‘你把马养死了,这是第一条罪状;你养死了马而使国君杀人,老百姓知道后,一定恨国君,这是你的第二条罪状;其他诸侯知道后,一定看不起我国,这是你的第三条罪状。’齐景公听后便赦免了养马人。陛下曾经读过的故事难道忘了吗?”听完皇后这番话,李世民自然会意,怒气也就消了。 事后,李世民对房玄龄说:“皇后用平常的故事来启发影响我,确是很有益。”像养马人这样的宫人,在皇宫内苑里算是极其卑微人物,但长孙皇后仍然以她的仁慈智慧拂照他们,从不因他们地位卑微而轻视其性命安危,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宽和明理的女主人,才能使得宫内没有冤屈。 长孙皇后作为母亲,对孩子要求也十分严格。长子李承乾生性聪敏,太宗“甚爱之”,夫妻俩对李承乾寄予厚望,自幼便将其立为太子。李承乾自小是由乳母遂安夫人养大,东宫日常用度也都是遂安夫人安排打理,她对太子的溺爱之心甚至超过长孙皇后,因此遂安夫人屡次要求增加东宫日常用度,在长孙皇后面前唠叨说:“太子贵为未来君王,理应受天下之供养,然而现在用度捉襟见肘,一应器物都很寒酸。”希望皇后能帮太子说话,破例供给。但是,长孙皇后并没有为自己的爱子网开一面,她回应说:“身为储君,来日方长,所患者德不立而名不扬,何患器物之短缺与用度之不足!”宫中人知道后,纷纷钦佩长孙皇后的公正与明智。 九成宫,位于今陕西省宝鸡市麟游县新城区。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年),原名为“仁寿宫”,贞观五年(631年)修复扩建后,李世民将其更名为“九成宫”。“九成”之意,是指“九重”或“九层”,言其高大。九成宫作为避暑度假佳地,深得李世民青睐,每年夏天,他都要和长孙皇后到九成宫避暑。 贞观八年(634年),长孙皇后再次随李世民巡幸九成宫,回来路上受了风寒,引发旧日痼疾,病情日渐加重。见此情景,太子李承乾请求大赦囚徒并将他们送入道观,好为母后祈福祛疾,群臣都随声附和,这一次,就连耿直的魏征也没有提出异议。但是,长孙皇后自己却坚决反对,她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非人力所能左右。若修福可以延寿,吾向来不做恶事;若行善无效,那么求福何用?赦免囚徒是国家大事,道观也是清净之地,不必因为我而搅扰,何必因我一妇人,而乱天下之法度!”她深明大义,不愿因自己而影响国事,众人听后都感动得纷纷落泪。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好请普光寺法师昙藏入宫祈福,或是天子诚意所致,长孙皇后病情旋即康复。 贞观九年(635年),太子李承乾纳妃苏氏,然而喜悦之后悲伤也接踵而来,皇太后薨逝,太上皇李渊驾崩,哀痛连连,长孙皇后病情再次加重。早年,长孙皇后生病时,李世民曾亲到玄中寺礼谒禅师,并解珍宝为长孙皇后供养启愿。这一次,李世民决定再次求助于佛家,下诏修复天下名胜古寺三百九十二座,为长孙皇后祈福,然而这次幸运之神却没有再次眷顾。
贞观十年六月(636年7月28日),长安城太极宫立政殿笼罩在凝重的悲伤之中,长孙皇后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年仅三十六岁。弥留之际,她以顽强毅力殷殷嘱咐唐太宗李世民:亲信君子,远离小人,容纳忠臣良言,不可听信谗言,停止游猎劳役。不要让外戚位居显要位置;并请求死后薄葬,一切从简。两眼通红的李世民,瘫坐在病榻前,握着长孙皇后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尽管他有“天可汗”的勇武之力,却也无法将自己的“佳偶”“良佐”拉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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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长孙皇后的离世,让李世民悲伤不已,他对侍臣们说:“我岂不知道皇后之崩是天命而不得不割情?只是一想到失去的贤妻良佐,我就依然克制不住悲伤!” 一场相遇,一生相爱;一场别离,一生想念。李世民无数次独自伫立于立政殿内,触摸神思,睹物思人,曾经的爱人在他心里,永远是活着的。李世民下诏,遵从长孙皇后遗愿,营山为陵,是为昭陵,并作为祖制,以传后世,以此开创了大唐以山为陵的先河。长孙皇后出殡时,他“亲临宵载,义追深远”,亲自撰写碑文。李世民认为仅在寝宫陵殿内安奉皇后还是不够的,于是,命人在陵殿外的栈道上修建宅舍,让宫女太监住在那里,如侍奉活人一般侍奉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去世后,李世民就开始筹划将来与她合葬的事宜,决意将来与爱妻同穴而眠。贞观十年(636年),刻六骏雕像于昭陵,次年二月,又下达功臣陪葬诏,开国功臣开始陆续葬入昭陵。
在古代,对重要历史人物功过是非的评价,往往会用一个字或几个字来定论,高度概括此人的生平事迹,这几个字就被称为“谥号”。在唐朝之前,复谥是非常少见的。长孙皇后仙逝后,李世民直接上了复谥“文德”,“文”“德”皆为美谥。在李世民的心中,仅有“德”的单谥并不足以表达长孙皇后的美好,只有再加上唐人最为尊崇的“文”,才能够表现出长孙皇后的盛德。李治登基后,加谥长孙皇后为“文心顺圣”皇后。
李世民不仅将文德皇后长孙氏神主供奉在太庙,与祖考同享天子七庙乐,之后,追福建庙不断,搜访道林,度人出家,为长孙皇后祈福。还于贞观十五年(641年),诏令高僧道宣为长孙皇后造供养经。同一年,李泰在洛阳龙门山开凿佛窟,为母亲追福。佛窟修好之后,李世民命中书侍郎岑文本撰文,起居郎褚遂良书写,刻发愿文《三龛记》于石碑之上,这就是著名的《伊阙佛龛碑》,立于贞观十五年十一月,是龙门石窟形制最大的摩崖碑刻。碑文中叙述了李泰在母亲去世后,思念母亲恩德,以及在龙门造佛像经过。不可否认李泰此次造像的确有讨好父亲,与长兄李承乾竞争之意,此外,追思母恩也是笃定毋庸置疑的。 贞观十六年(642年),李世民命人在太平观为长孙皇后造元始天尊像,“二真夹侍,拟香园之妙,写空歌之仪”,以此为爱妻追福。为了缓解思忆之苦,后来他还在宫中建起层观,每每登上观台,眺望着皇后的陵墓,都是热泪盈眶,思念不已。后来还是在魏征的提醒之下,才哭着下令拆掉层观。尽管李世民这样追思妻子的行为有悖礼教传统,但却是一个天子的真情流露。层观虽然拆除了,但他对爱妻的思念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李治一直懂得父亲对母亲的深深思念,他自己也经常回忆母亲生前的种种慈爱,贞观二十二年(648年),他决定“思报昊天,追崇福业。”于是,在父亲李世民的支持下,在长安城里修建起一座宏伟的寺院,起名大慈恩寺,以此来纪念母亲。据传,大慈恩寺规模宏大,有十几个院落,1897间房屋,云阁禅院,重楼复殿,宏丽豪华,唐玄奘称其“壮丽轮奂,今古莫俦”。大慈恩寺由唐玄奘主持,领管佛经译场,创立了汉传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的唯识宗,成为唯识宗祖庭。 从长孙皇后去世,到李世民病逝的十三年间,为长孙皇后祈祷活动一直没有停止过。李治登基后,玄奘认为大慈恩寺是他为母亲追恩所建,此事应该立碑传扬后世。于是,李治亲制碑文,此即《慈恩寺碑铭》,终唐一世,大慈恩寺香火鼎盛,成为长安城中佛学名胜之地,留下了无数文人墨客的足迹,直到千年后今天,依然矗立。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五月二十六日,李世民驾崩于终南山翠微宫,在元宫中等待了十三年之久的长孙皇后,终于又一次与丈夫聚首。“伉俪之道,义期同穴。”长孙皇后和李世民生同寝死同穴,不负夫妻之义,伉俪情深。
从少年夫妻到贤惠帝后,从百废待兴到贞观之治,长孙皇后虽然只与李世民一起走过了二十三个春秋,但她柔韧坚强的身影,一直都不离李世民左右。长孙皇后的贤淑睿慧,穿越千年之后,依然光彩夺目,熠熠生辉!